U的夢遊（66）

如果沒有人給我們一杯咖啡，我們可以自己動手嗎？

年輕的時候，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可以。到了有一定年紀，我便在猶疑中，不肯回答這樣的問題。但如今的生活，我漸漸不再糾結太多，而且總是想着給自己一杯咖啡。來自誰？這或許已不再如從前想象那樣重要。

經過工地的時候，我抓起一把沙子扔了出去，沙子落在那些工具上，發出一陣下雨般的聲響。不知為何，我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。就在這過去和未來的空隙，我似乎找了自己能走的一道餘暇。

我沒有邀請U，只是自己去找了一家咖啡館，裏面沒有人，只有機器。可那些有着老派范兒的塗裝，卻讓我得到某種安慰，就像一切發生了，但我並不知道，可那些溫暖猶如春雨，絲絲而落，漸漸催醒了大地。

「請給我一杯咖啡。」

語言控制的終端，緩緩閃着，似乎在呼吸之中。

一杯咖啡很快就送了過來，是那種苦卻相的感覺。我端起杯子，輕輕喝了一口，沒有如以往那般，只是為了喝下去而喝。這一次，我認真地對待了喝咖啡這件事，並且深深感到抱歉。因為之前的那些咖啡，尤其是被那個人精心調製的味道，我竟一點兒也沒有覺察。我只是覺得那個人做得如何好喝，卻從沒有想過，自己除了好喝，是否真正體驗到了咖啡的不同。

這一杯和那一杯，即使是在同一家店，同一個人手中磨出，也有着各自不同的味道。

我們的人生，從來不是只有一種色調，但如果我們只是奔跑，而忘記了停一停，沒有目的地走一走，那一切就不會顯現出自己的豐富多彩。

這時，U從外面走進來，她仍然帶着一本書。

我說：「請坐。能一起喝杯咖啡嗎？」

「為什麽不呢？這樣好的一個早晨。」

太陽的金光斜斜照進窗戶，我看着她，似乎隱藏在光裏。可她的聲音如此清晰，讓我忘記了，自己看不清她的面孔。有時候，我總在找尋一些什麽，但我其實並不知道在找什麽。但就像這一杯手中的咖啡，我喝的時候，就知道是我想喝的那一杯。那麽，當我真地找到，我也能夠確認，我真地找到了。

U喝着剛拿過來的咖啡，看着手裏的書。

我并沒有覺得這樣不說話，有什麽不妥，我很喜歡這樣的默契，無論U看不看我，都一樣能夠讓我感到世界是溫暖的。就像天空偶爾陰雲密布，看不到太陽。我已經不再像以往那樣容易陷入沮喪，我看着那些遮蔽的黑色雲層，就像能看到那純然光明的天空。

無論我看沒看到，我的頭頂都會有一輪太陽。

而無論U在沒在與我說話，我都能聽見一種如陽光一般的問候。

我專心喝着自己的咖啡，有時胡思亂想，然後又很快將自己的心放在這褐色的液體中。

咖啡流入口腔，循環着，流淌着，每一寸的感覺都很溫熱。我的口腔會有苦味，也有甜味，也有一點點酸，也有一點點的烘焙焦味。我知道這些味道，都是我所感覺到的，而正因我的感覺，一切也就有了意義。

（待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