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人都走著各自的道路

我有時真受不了契訶夫。

讀完了，感覺很空。並不是那種很開心的，而是讓人覺得難過，但又不知道要哭什麼——當然，也沒有哭。故事很短，僅僅兩個角色，在久別重逢後，談起當年那場往事。他們不是朋友，但在足夠老之後，也可以成為敘舊的彼此。

過去不算太久，如果我現在足夠年輕，一定不會覺得十八年或是二十年，真能讓人改變那麼多。這故事并沒有什麼離奇的事兒，但這可能讓人更覺得難過。在契訶夫的筆下，一種時間的無情流逝，簡直有了具體的壓迫感。不僅讓這兩個可憐的角色，再也不是從前的自己，就連讀者也只會感到超出故事本身的那種力量。

時間不僅變化了外表，鬍子、頭髮、眼睛，還有思考……有時候，當我們遇見一個陌生人，很難想象這個人也曾年輕過。但再碰到一個熟悉的人，即使只是過了兩三年，我們站在彼此面前，就已經能察覺到刀鋒一般的鋭利印跡。

人會老的。

正如文中所言：「以前我甚至從沒想到過死。……我心想，即使遇上死亡，它也奈何我不得，可是現在……哎，說這些有什么意思呢！」（契訶夫《老年》）

年老不止是讓我們體弱無力，形象大變，更重要的是，過往那些重要的事，變得無足輕重；而自己如今深深感受到的命運，恰恰是從前輕易放棄的事。我們不再覺得一些堅持，會有多麼重要。我們也會奇怪地發現，自己也只是蕓蕓眾生的一員，沒能在年輕時死去，那就只能被死亡之前的時間所改變。

不過，也有掙脫開這樣枷鎖的人。

他們在年輕時，就明白自己在年老前該做些什麼，所以他們從發現這一點後，就完全按照年老後的抉擇去生活。於是，時間的魔力也在他們生命中消失了。他們會按照一個年輕人的靈魂，接受最終的結局，並且沒有後悔，也不覺得還有什麼沒完成。「如果再給我多一分鐘，我也不會有什麼必須用這一分鐘去完成的事了。」

我知道這樣的人，存在於世間，讓我讀後擾亂的情緒，慢慢又回復了平靜。

我想，正因為我們記住了曾經的美好，才能分外感受到時間慢慢帶走的，到底是多麼珍貴。

「我的心情，/今天也悄悄的要哭泣了，/友人都走著各自的道路。」（石川啄木）

這大概就是石川和契訶夫筆下的人物，有著怎樣的不同。他仍然會落淚，而另一些人，則已經老得不能流淚。他知道自己該落淚，但就是流不出，這大概是生命本身的枯竭，也是他們只知道用，卻不知道存養的一份青春。這樣說，其實很怪。走著各自道路的人，我們起初并不能一眼看出，但現在我卻似乎有了一些領悟。這并不是說我變得聰明了，而是我終于有了自己的路。

一條大路上的人，如果你沒有自己的方向，又怎么會發現和自己走著不同道路的人呢？

我曾經把契訶夫的文字留下來，打算作為日后的食糧。如今我也還是這么想，只是不再那么刻意。如果讀了，也就讀了，經典總還是可以重讀。但也不必強求讀完，葉子今天會落，明天會落，從沒有那棵樹是一下子全部落完所有的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