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富蘆花的霜
「一個農夫站在霜地里燒稻草,青煙蓬蓬,散開去,散開去,遮蔽了太陽,變成銀白色。逢到霜重,那青煙竟也帶上了一層淡紫色。」
這是德富蘆花筆下的霜。
我是想看看,到了冬日,這位異國的作者,想寫什麼,才翻開這本書的。
其實胡亂看看,也很有意思。
剛纔就拿起一本講插圖的小書,原本是雜誌專欄連載,後來雜誌消失了,這些文字也被結集出版。
我小時候看書,也是從看圖畫書開始的,只是後來圖畫書難找,而讀書的癖好卻培養成了。於是才開始讀那些小說一類字書。貪圖故事,貪圖人物,貪圖一切帶有字,彷佛魔法道具一樣的書報。這大概就是一種人類基因中的本能,正如後來研究者所言,人對於講故事,有著無法言喻的迷戀狂熱。
現在是冬天。
一個很冰冷的季節,在相對論的世界裏,唯一恆定的只有光速的假設,而時間只是你我之間的相對參照。我所感受到的流逝,並不等於你的感覺。可在這相錯而過的事件河流里,能夠仍然有一些信標,可以被不能見面的人所共同擁有,難道不也是一種神奇的事嗎?
德富蘆花筆下的霜,有一個農夫。
正因為他的出現,這本來無知無覺的霜,竟然也有了讓我們理解的神和夢。蓬蓬的青煙,繚繞在他腳下的田地。我也想起旅途經過的那片水稻田,冬日裏,白雪下,也是那曾經燃燒過的黑色痕跡。
我們和稻田之間的聯繫,本就不多,即使每天吃到的米,是常常見到的友人。可我們吃粥的時候,能夠想到這繚繞的煙,銀色的霜嗎?
而這農夫,必然也不會對數千裏外的什麼人,有多少牽掛。他的眼中只有自己腳下的土地,還有火,還有煙。冬日的寒冷,雖然已經習慣,但肉體本身的刺痛,大概也不會減少太多。麻木的是知覺,增加的是忍耐,但原本的痛,仍是沒有減輕過一分一毫。
天地不仁。
只是因為仁來自人的解釋,而非天地有仁與不仁的區別。
我並不喜歡過於熱情的文字,就像在那時時刻刻掛念時代的信札裏,我反而只是隨意挑了這樣一句:
「田地被那兩雙道德高尚的手耕種著,好像自然而然地生產了莊稼。」(《波斯人信札》)
我們的生活,該是自然而然的,猶如流水。如果能夠那樣,我們的身體,也會自然而然地變化,既不太快,也不太慢,一切都有自己的節奏。
只是生活的波折,總不會全順人意,無論在新一年開始時,我們如何祝願,如何憧憬,但該發生的一樣會發生。所以真正善於許願的人,會接受一切的發生,但祈求有面對一切的勇氣,應對一切的智慧,最重要的還是記得唯有自己,才是我們可以改變的唯一。
我們不是摩西,不能讓海水分開。
我們也不是帝王,總能要求萬民聽從我們的號令。
如果,在冬天的時候,我們需要等待;為什麼在人與人的相處中,就不能接受他人的選擇,處於我們的掌控之外。我們無論怎樣愛一個人,都不能去代替他經歷生命。霜會在冬日落下,而上一年的那些辛苦,也將在這點起的煙霧中,慢慢化為未知的可能。土地有自己的春夏秋冬,我們能做的,也只是遵從這四季的流轉,沒有再春日裏發呆,也不在冬日里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