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般的成功

年前燙到的指尖皮膚，到了元宵節後才開始慢慢剝落，乍看上去，仿彿是不小心沾到的膠水，凝結成斑駁的霜。如果去撕掉它，雖然這些粘連的死皮不會有痛覺，但我總疑心，這樣做會扯動本來的傷口。

這些錯亂的感覺，沒什麽值得寫，但有時候，我們想做什麽，並不一定要求得什麽回報。賺錢很重要，成名要趁早，但人的一生哪有許多理所當然，真正給出的結果，往往出乎意料。這不算好事，但當我們回過頭，再看自己的那些選擇，唯有脫去當下的比較，才能真正理解一個人——比如自己。

契訶夫的戲劇被劇團排練上演，演出後，那些年輕的演員確有一些不開心，因為觀眾的反應沒有預想的熱烈。

對此，契訶夫的回信很有意思，他說：對於戲劇和作家來說，一般的成功才是最好的。

我很懷疑，那些年輕人是否能明白這句話的用意，而不是將之看作一種帶有好意的安慰。雖然這樣說，但我也並不比任何年輕人更高明，即使到了如今，我也依然很難說，自己就能懂了契訶夫說出這番話的用意。

不過「一般的成功」這個概念，確實有思考的餘地。不要失敗，但也不用熱烈到癲狂。這樣的人生，也許就能充實而又平靜。自信的人，從來不會反復強調自己的自信，恰恰相反，我們都知道幽默才是一個人內心強大的利器。而自嘲的人，往往既獲得同情，又啓發共鳴。

沒人喜歡整日抱怨的失敗者，因為相對於他的失敗，他自己反而更加失敗。任何曾經努力做事的人都能明白，事情和我們自己密不可分，卻並非一回事。有時候，一件事的成敗並不取決於我們自己，或者說，當我們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，仍然會給所謂命運，留下極大的空間。

這不是在否定個人的智慧和勇氣，而是在指出世界的複雜和我們認知的渺小。

那句話不是這麽說過很多次了嗎？相對於我知道的，我的無知更加真實。

所以，翻看歷史，我們總會懷疑這個人的失敗如此離奇，而那個人的成功卻又順理成章。於是，於是成功的人，反而越是迷信。得到越多，擔心失去的，就會越多控制我們的心靈。幾乎所有開國的皇帝，都要總結前朝失敗之處，然後找到自己可以避免失敗，獲得成功的原因。

但每一個朝代滅亡的時候，那些被開國君主確立為建國大綱的東西，總是毫無作用。因為危險不來自於過去，而來自未來。我們能把控的是自己——即使這也很難——而不是我們的後代，再偉大的君主，最好的下落無非就是不知下落。

由此，我才猜測，也許得到了最狂熱的回應，反而意味着我們已經開始偏離了正確的航綫。我們一起歡呼某個詞，廣場上來的人越多，那麽彼此之間的誤解就會越多。我們不是為了想象中的那個意義而付出一切，我們是付出一切，只為了自己的狂熱。

熱情可以改變很多，但萬物守恆，熱度總會不停下降，直到達成一種平衡。成功也是如此，越是被所有人狂熱的回應，越是意味着你的作品，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味。這大概就是契訶夫滿意於一般的成功，而非是讓年輕演員求而不得，充滿失落的那種熱烈反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