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樂的人
許地山寫過一個小故事,說的是一個人堅持要在暗夜之中回家,而且沒有接受一盞燈籠。
這個人說:「滿山都沒有光,若是我提著燈走,也不過是照得三兩步遠;且要累得滿山的昆蟲都不安。若湊巧遇見長蛇也沖著火光走來,可又怎辦呢?再說,這一點的光可以把那照不著的地方越顯得危險,越能使我害怕。在半途中,燈一熄滅,那就更不好辦了。不如我空著手走,初時雖覺得有些妨礙,不多一會兒,什么都可以在幽暗中辨別一點」(《暗夜》)
很多人知道許地山,大概都是因為他對宗教的研究,諸如《空山靈雨》《綴網勞蛛》,讓人一聽便覺得另有所想。這里的故事,自然也有寓言的力量。所以到了結尾,許地山便如此告訴每個讀者:「那晚上他沒有跌倒,也沒有遇見毒蟲野獸,安然地到他家里」。
不知什么時候,我便喜歡這樣的結尾,而非是一種被人稱許的悲劇。或許這悲劇能贏得更多肯定,但對于我來說,悲劇只是一種可能,而非是生命的全部。有的人膽氣更豪,所以不妨看看這樣的故事,我則膽子小得多,于是便很少看那些暗夜一樣的故事。
但正因為膽子小,我才更容易發現這情緒的撥動,也愿意耐心呵護自己,寵愛自己。本來我是做不到的,現在也只是慢慢學。所以,我在人群里期望自己能夠更寡言少語,而非是「多多多」,仿佛剁菜一般,不能斷絕地響個不停。
如今困擾我的,自然也是每天都要遇見的事。這事情和從前的煩惱一樣,并不更難,也不算容易,而影響到我的心思,卻又不在事情本身。而且,這樣的煩惱,也一樣讓我更容易分辨煩惱和安靜。如果一切發生,都是某種必然,那就像這黑暗里來的螢火,恰恰是因為自己手中沒有恐懼地點燈,反而引來了一些微弱的光芒。
智慧并不從外來,而是我們自己開始看到自己的慌張,并從中明白,自己的那份焦慮從何而來,于是也就讓堵塞的心靈河流,慢慢有了出口。這當然不是事情的全部,但我只能看到這么多,而且也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。我們的生命,本來沒有任何規則,它所需要的只是一種有選擇的自由。我們也并不總是被剝奪選擇,但在選擇面前,我們總是因為過于傾聽,而忘記了自己也在說話。
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,并沒有什么不同,但若是能夠有所領悟,大概只是因為那些揮之不去的煩惱。煩惱本身不會帶來久久不能愈合的苦痛,只有我們對于煩惱的記憶,才會一直打擾現在的心情。
看看窗外的光,有汽車駛過的聲音,有人開門進來,然后做自己的事。我可以寫下它們,但又知道,這些與我并不相關。它們總在一天一天的發生,我從來不會過于在意,那么,我又為什么總在關心著一些可有可無的煩惱呢?因為那些煩惱,在影響著一種得失。我們總是想著得到更多,又擔心這得到會失去,但一切變化都是源自于最開始的發生。
想到這里,大概這關于暗夜的故事,也正在慢慢淡去。我想到的,已經是自己曾經走過的那夜晚,手中或許還有一支手電筒,我也確實不曾因為這手中的光,而能更看清夜晚。反而是曾經在星空下,站在暗處,反而能見到這寂靜夜晚下,更多的光明。
快樂的人,能看到更多快樂。
我不敢說,自己一定會成為這樣的人。但有時候,即使不是自己放的煙花,隔著河也能感受到那種燦爛的歡樂。沒有一顆星星是只為某個人去發光,我們看到的那一刻,星星也就注釋著我們。無論多少人,星星都在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