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心
「沒有明確世界觀的自覺生活不是生活,而是一種負擔,一種可怕的事情。」(《致阿·謝·蘇沃林,1888年11月28日莫斯科》)
我找了半天,也沒找到寫在一篇序言里的某句話,據說是契訶夫說的,但我沒在現有的資料里找到。我只找到了上面這句話。而且,因為看了掃過了一些契訶夫的書信,我發現閱讀他的小說,還是該看看這些書信。小說中的作者是一回事,書信中的是另一回事。
如果冒犯一下,那么我該說書信中的契訶夫更加熱烈和出言無忌,很像一個狂熱的精神病人。但那里面是另一個層面的契訶夫,我不會說這里的話更加真實,但我們盡可以從中發現契訶夫的多樣性,而這也是人類的多樣性。
記得有人評論托爾斯泰、契訶夫的時候,曾經給出一個比喻,他們太「大」了,所以無法被一些現成的詞匯說定義。其實每個人都是如此,我們看到的,與我們對自己的認識,總是存在差異。這也是為什么要去讀讀一個作者的日記、書信和他人回憶錄的原因。
即使寫出懺悔錄這樣作品的作家,也是如此。無論我們如何相信他們的真誠,但最終的困境在于,沒有人可以通過文字給出完整的自己。但我們不能說它們在隱瞞,恰恰相反,是作品本身在束縛著他們。
我們每天都在過著自己的生活,所有人都會有自己的喜怒哀樂,每一刻都在發生,但放到其他人眼里,并沒什么驚險刺激。甚至在很多時候,我們聽到了關于生死——某人就給我講了剛聽來的消息,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忽然心梗而死——都只是略微驚訝,隨即遺忘。這并不是無情,而是我們很難去關心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。
這大概就是契訶夫曾經火冒三丈地指責另一個作家,認為她根本不是一個愛生活的人之原因所在。他對于生活本身,有著自己的要求。即使是痔瘡發作,或是感到陽痿,也一樣會在自己的信中直言不諱。但這并不意味著,他會認同這些瑣事就是生活的本質。
他不喜歡一種不斷重復的生活,因為那樣的時間將沒有變化,無論對自己,還是對這個世界。有了一種明確的世界觀,也就意味著契訶夫的生活,存有某種超越日常的可能。他的生活,像身邊所有同時代人一樣,有著混亂,有著失望,但正因為自己的心里,始終存在某種值得追求的東西,才讓他深深觀察著每一個人,而根源則是自己的內心。
這個時候,我發現如果僅從作品來看作品,便會讓作品本身只能停留在文本范圍之內。可對于任何一個讀者來說,拿到手之后,這本書都將被自己再次創造。我們的理解,將會給我們自己塑造另一個契訶夫。這就像他對于自己的畫像,并不滿意,但到了今天,卻又不得不總是用這個頭像示人一樣。死亡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。
即使是托爾斯泰也一樣,契訶夫在某篇書信中寫著自己的意見,而我翻看托爾斯泰最后日子的記錄,同樣有著相同的坦誠——坦誠得已近乎粗野。所以,很多人會喜歡聽那些好聽的謊言,而不是更刀刀見血的真話。這是別人說的,但卻讓我感到一種人性的幽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