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

記憶是敲打鐵皮屋頂的雨點，下在初夏，也可能是在冬季。

冬季會下雨嗎？

會的。

記憶會消失嗎？

也會的。

我找到了十年前的文字，但卻發現那是一篇我陌生的故事，也是一個陌生的我。短短十年，人的改變會是這樣徹底，而記憶也是如此不可靠嗎？文裏所說的電影和原著消失，我已全無印象，讀下去似乎是一個全新的世界。

也許這就是一個人需要時時回首，不能總是不管不顧向前的原因吧。

但我也說不准，就像此時所寫的，到了十年後，又會如何呢？

這似乎猶如窗外飛過的那朵大大蒲公英一樣的生命，我其實不知道那是什麽，因為蒲公英的絨毛好像沒有這樣大。可那在風中，隨着時光，一起忽然消失去的，卻又不可能不是一朵蒲公英。

我又找了一些，慢慢讀下去。

有一些還有印象，另一些似乎讓我更加模糊，而有一篇還得到了一句回應。可回應中所寫的內容，也都不知如何回答。

唯一讓人覺得可愛的，或許就是記憶離開了，而我的感覺并沒有變化。我讀了這些文字，即使不是敝帚自珍，也仍然讓我覺得熟悉而親切。我確實變化了，我所記住的，也變化得讓我沒有察覺，但我這個人，卻一直沒有變化。

我的愛或者不愛，我的喜歡還是不喜歡，我站在此刻，面向過去，背對未來，卻依然在做着我自己。這並非是一種倔強的反抗，而是性情中那不可能變化的一切，都在告訴我，既然我還存在，那這些構成我的，又怎麽會不存在？一艘船老舊了，破損了，但此刻既然停靠在岸邊，我又怎麽會說龍骨不見了，船桅消失了，這船就沒了呢？

我坐着。

我打着字。

我呼吸着，而窗戶已經打開。

車聲駛過，樹枝搖動，無論我喜歡，還是不喜歡的，依然如同當年一般，經過我的房間。我恐懼過那曾經發生的，為何依然發生。但我現在明白了，發生的一切，正是我自己。我賦予了當下一切意義，我給了過去一切解釋，我看着未來，卻仿彿永遠不可靠岸，但未來的每一天，都在成為我經歷的每一天。

不管我是害怕也好，不管我是笨拙也罷，這正在經歷的，仍然會不斷發生。如果我的感覺是這樣，那麽我的一天也就是這樣。

昨晚睡得不算好，但也沒有想象那麽糟，我以為自己會睡不着，可我慢慢沉入夢鄉的時候，甚至都沒有覺察。我醒來已是第二天，有時候我會期盼，有時後我會害怕，既然沒人可以傾訴，於是連夢也沉默下去。

我知道這都是一件小事。

可我不能放下的，或許也正是這樣的小事。折磨着自己的人，也會折磨那些愛他、在乎他，或者無法與他分開的人。我們並不是只為了自己而活，但最終有一天，生命也會給我們解脫。太過關注于這些無法改變的當下，我們就失去了生命裏的一種真實。我越是看着自己，我越是忘記身外的一切。這並非是一種選擇，而是我們得到智慧的煩惱蓮花。

沒人告訴我該怎麽做，而過去的一切，卻在一次次證明，我不會成為另一個陌生的我。就算記憶也不那麽可靠，但我堅信自己存在的，正如笛卡爾堅持懷疑的那樣。只能問到這裏，也只能懷疑到這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