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的夢遊（99）

這個世界有許許多多我不瞭解的事情。

我很懷疑，是不是有另一個世界，都是我熟悉的模樣，也都會記得有我這樣一個人。

在這裏，我待得越久，就越覺得一切都失去了色彩。仿彿一部黑白電影，重複重複，可裏面的對白都來自異國語言，我能看見喜歡和恐懼，卻怎麼也弄不明白，他們的情感從何而來。我能看見生命忽然消逝，然後另一對夫婦又捧著一個嬰兒，王子剛剛出征回來，卻發現城鎮變成了荒丘。一個巨大的機器人坐在荒野上，而它的背後就是一片瓦礫廢墟。

我並不覺得一切都讓我灰心，或是絶望。

恰恰相反，我站在街道上，即使無聲，即使身邊又一個人也沒有，我也仍然覺得，自己是自由的。

我不能離開地球，也不能改變教授的倒立，還有那一個個出現又消失的人，或是機器人，都不是我所能控制的。我甚至連自己的存在，都一直有所懷疑。我是在夢中，還是在異國，我是丟失了記憶，還是陷入幻想。沒有人會告訴我，但我也不期待有這樣一個人。

教授喊我去她家。

但我有點記不起，這到底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，還是沒有實現的計劃。

如果是前者，我就一直在輪迴；而後者，則又讓我感到一切過去，都略顯荒誕，因為我用未發生的事情，改變了自己的過去。

教授仍然保持著倒立，而且越來越變得自然，仿彿一根藤條與樹相纏，漸漸樹皮和藤皮結在一起，樹開著藤的花，藤也開著樹的花。我想，很多藤會絞死自己的宿主。我又想，也有樹會引來雷電，燒死這附著的異物。但我不知道，教授的倒立，會怎樣變化。

「你又回來了？」教授說。

「我想大概是回來了。」

「人要麼走，要麼回，每一次走都是旅行，每一次回……」她停了一下，大概很久沒有說話的原因吧。

我問：「你呢？」

她說：「還不壞，總之，如果沒有變得更糟，就會還不壞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「你是又要走了？」她搖了搖頭，像是趕走什麼看不見的蟲子。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要好好記住。」

「記住什麼？」我已經轉身離開。

「記住你還不知道的一切。」

「我會的。」我再次離開教授。

街上的一切，仿彿每次來的那樣熟悉。

我也依然想要喝一杯咖啡。

只是這次U沒有馬上出現，我忽然有些寂寞，並且覺得一個人喝咖啡，也可以延遲一會兒。

當年師傅沒有送我出門，他只是指給我看那寺院上空的一方雲朵。

早上出現，傍晚消失。

我很想念那時候看過的雲，但此刻想一想，就如U給我的感覺，似乎十分親切，卻又沒有那麽多可以記憶的細節。過去總是不牢靠，未來則如此燦爛。我知道那個曾經歡快出門的少年，急着離開，不會願意聽到太多告誡。

直到有一天，天空變得疲憊。

教會我飛翔的人，也都安眠在大地之下。

我打算再次休息一下，才發現想要聽的話，還有想要見的人，都已如同那朵雲。仍然早上出現，傍晚消失，可我知道，那已不是當初那朵師傅指給我的雲。

我吹起了口哨。

口哨有了迴音。

像是我有了一個很好的和音，她跟隨著我，然後我也陪著她。

走過第一個街角的時候，天空終於如預期那樣變得更暗，下起的雨帶著七彩。

到處都是璀璨的光，就像我第一次飛行在雨中的天空，很危險，可也很美。

我想著每一個下雨或是不曾下雨的日子，竟然沒出息地把雨水想象成了一杯正在喝下的咖啡。我閉著眼，繼續走，也繼續吹著口哨，就像是第一次吹起。世界到處都是路，即使看不見，但我也在走。有人和我做過一樣的事嗎？我想回答更肯定的內容，因為這樣可以讓世界變得不那麼孤獨。

（待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