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足為奇
我想人都會有難過到不行,可心里卻一點都沒感覺的瞬間。我可以清晰地覺察到自己的悲傷、難過和無奈,可以將所有得不到理解的情緒,一節節一寸寸地回現。就像人們聽說的那樣,跳下高樓的人,會在一層層的墜落中,回憶自己的一生。
這不是一個人變傻了,或是變得堅強了。很久以前,我就明白,所謂的堅強,并不是一種選擇。我們只是很累了,跑了太長一段路,然后在終點忽然蹲下、坐下或是蜷縮成一團。別人就拉扯著喊:站起來,走一走。
而地上的自己,卻一動也不想動,這個人深深知道,自己該站起來,但無論怎樣,那一刻能做的,只有大聲喘息,等待最痛苦的那一階段先出現。
是的,這時候是麻木,而非痛苦。
生命就是如此。每一天都過得很平常,什么也不會考慮,只是來一天,就過一天。但忽然有那么一刻短暫時間,我們變得沒有那么理所當然了。一碗牛肉拉面,本來是此刻唯一的目標,然后下一秒,面條和我們自己,都瞬間模糊。
事實上,即使只是想象,我也能感受到那種麻木的寒冷。
就像當年那個去北極探險的冒險者,最后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外掙扎,直到倒下,或是遇見生的希望。
在很多時候,我們都以為自己頂住了什么,然后就煥然一新。但傷痕沒那么容易消失,也不是僅憑理智就可以壓倒抹除的。我們受到的辛苦,總會給出自己該付的代價:別想逃單啊,小子!
我這樣說,當然是因為自己也有過想要流淚,卻發現自己很久不曾流淚了。
沒人能夠接受你的流淚,也沒有什么場合,適合你去脆弱。在這個社會,人們對你的安慰,往往是聲光色影的瘋狂,抑或是無聲無息的催眠。你將自己的所有恐懼,都化為一種亢奮,它們不同,但它們給身體帶來的錯覺,卻往往難以分辨。
我們逃離了那個即將毀滅的小鎮,但你不能回頭去看,否則你就會瞬間化作一根冰冷的石柱。
我這樣想的時候,其實會想到很多東西。這些事情,已經都在時間中消失了。也有讓我感到溫暖的面龐,他蒼老,但安詳,似乎要說什么,可我聽不懂他的語言。于是我只是聽著他的聲音,我知道他的聲音該是什么。這并非玄學,而是他的那些書,我確曾讀過。
人生總是需要交流的。
如果一個人常常沉默不語,獨來獨往,那不是他沒有說話的需要,而是他曾經的需要,總是被忽視或是被誤解。真正的需求被漠視掉,剩下的,就只有沉默了。正如一只手上的老繭,沒有摩擦和損傷,就不會長出這樣的堅硬盔甲。
這樣去想一顆珍珠,是不是就會有不同的想法呢?人類,竟然是在把另一個物種的傷疤,作為自己的炫耀。
「那時,我覺得自己就這么死掉也無足為奇。之于我的世界已然分崩離析,而此后世界的運轉同我概無關系。自己變得透明,失去肉體,只有五感留下,像善后似的把世界看最后一眼。那時,我覺得自己就這么死掉也無足為奇。之于我的世界已然分崩離析,而此后世界的運轉同我概無關系。自己變得透明,失去肉體,只有五感留下,像善后似的把世界看最后一眼。」(村上春樹《在羅德島上空》)
我們以為死亡,總歸是離我們很遠,沒有到那一天,也就可以像現在一樣,假裝到自己都以為成真的,去遺忘。但我們的死亡,正是我們的每一天生存,我們的生活,既可以看作活下去的一天一天,也可以當成是在一天天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