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萍

一隻老虎可以為了食物，表現出友善。

關於這一點，你可以在馬戲團看到。

人也可以被馴化，關於這一點，並不稀奇。

意志，永遠都有讓人驚訝的地方，有時是太硬，有時則太软。

《連城訣》裏的花鐵幹，便在一種特殊環境裏，完全變了一個人。

於是，就有人說，不要考驗另一個人。

沒有人能夠經受住考驗。

這當然太過絶對，好像一句悖論，總有不那麽絶對的絶對。

所以，人是最不相信命運的物種——

但命運也是人所創造的定義。

那麽，命運這個東西到底存不存在呢？還是說，這只是一種心證。反正沒有人能否定，但也不曾有人去證實。

我問過一位師傅。

他反問我：你說的命運，到底指什麽？

我想了半天，也只是講了一句：命運就是命運。

他繼續問：你信嗎？

我：或許信……

他點點頭：那就或許有。

我：但命運到底有沒有呢？

他問：你要問誰的？

我：我問自己的。

他：那就是「或許有」。

我：你這樣，有點……不講道理吧？

他：你希望有什麽答案呢？你的已經有了，別人的，你也管不了。

我只有搖搖頭，抓住師傅的衣袖，低聲說：還錢。

人生有很多寶貴的時間，如果你願意拉扯下去，你會拿回被騙的錢，但你也會丟失相應的屬於你的東西。

選擇一部分，就失去一部分。

相信一個人，也就是欺騙另一個人。

有時，我們是前者。

有時，我們是後者。

但無論怎樣，騙局都會出現，我們也免不了上當。

可也有好消息。

「什麽好消息？」我問師傅。

師傅說：「先鬆開我的衣袖。」

我：「先告訴我。」

師傅：「鬆口！」

我：「嗚嗚嗚——」

師傅：「……」

我們等的好消息，就是這樣一點點被我們咬住，又一點點掙開。

想要知道是不是受騙。

就要冒一點被騙的風險。

我們沒辦法吞下一顆湯圓，同時又不吞下一顆湯圓。

我們要想跳出這種類似命運的絶望，就必須跳出兩難的選擇。

這需要一點智慧和一點運氣，但歸根結底，這都不是可以輕易說明的事情。

正如你遇到的醫生，如果什麽都打包票，只能說明這人要麽輕信，要麽狡詐。

我聽過這樣的故事。

在一個人人自危的年代，一個男人從池塘裏舀起一點浮萍，養到了自己的杯子里。

從此，他每天都能看到浮萍，慢慢變多。

一天過去，浮萍變多。

一天又來，浮萍變多。

日子并沒有變化，但他的心，有了一處安放的地方。

我們遇到的難處，不會因為我們忽然變聰明，就有什麽大不同。我們變得富有，還是變得有權勢，只是讓我們能幫助的人變多，而不是讓我們自己的困難變少。

我們真正需要的只是一瓶浮萍。

放在那裏，我們就能得到和命運共處的平靜。

沒有評價，不做判斷，只有一天天的各自生長。

就是這樣。